錦鯉

錦鯉何嘗不是一種奇特的魚呢養在池中，紅的，金的，白的，黑的，各種顏色在日光下閃閃熠熠。說是魚，倒不如說是游動的畫，偏又活靈活現，并不像畫那樣呆板。它們游來游去，時而聚作一團，時而四散開去，仿佛水中綻放的花朵，倏忽即逝，又倏忽重開。

人們喜歡錦鯉，大約是因為它們好看。好看的東西，誰不喜歡呢況且還帶著幾分吉祥的意味。鯉魚跳龍門之說，自古有之，錦鯉更是被賦予了轉運的神奇功效。于是乎，富貴人家修池養鯉，尋常百姓也要在缸里養上幾條，即便缸小魚多，擠得它們轉身不得，也樂此不疲。人們望著那些色彩斑斕的魚，心中便生了歡喜，仿佛自己的命運也會隨之轉好似的。

我見過一個養錦鯉的老人。他的池子不大，卻收拾得極是干凈。池邊種了些花草，池水清澈見底，十幾尾錦鯉在里面游弋。老人每日定時喂食，魚便都認得他了，一見人影，便爭先恐后地游過來，張著嘴討食。老人便笑瞇瞇地撒下魚食，看著它們爭搶。

這些魚跟了我七年了，老人說，最大的那尾紅的，買來時只有手指長，如今快一尺了。

我問他為何如此用心養魚。老人沉默片刻，道：老伴走了以后，家里空落落的。養了這些魚，每日看著它們，心里便不那么寂寞了。

原來錦鯉于人，不僅是觀賞之物，更是精神的寄托。它們游動的姿態，鮮艷的色彩，仿佛能填補人心中的空白。老人撒下的不僅是魚食，還有他對生活的眷戀。

然而錦鯉終究是魚，離不開水。我曾見過一尾被小孩撈出水的錦鯉，在地上撲騰掙扎，金紅的鱗片沾滿了塵土，魚鰓一張一合，眼中似有驚恐。小孩的母親急忙將魚放回水中，它才漸漸恢復過來，但已不如先前活潑。過幾日再去看時，池中已不見那尾魚了。

死了，老人平淡地說，魚離了水，即使回去了，也活不長的。

我想，人何嘗不是如此離了適宜的環境，縱使勉強存活，也已失了生機。那些被迫離開故土的人，那些在異鄉掙扎求生的人，他們的眼中，是否也曾閃過如那尾錦鯉般的驚恐

城里新開了一家錦鯉園，門票不菲，卻日日人滿為患。園中池子極大，養著上千尾錦鯉，色彩繽紛，蔚為壯觀。游客們買了魚食，站在橋上投喂，引得魚群蜂擁而至，水面頓時沸騰起來。人們舉起手機拍照，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。

我注意到池邊立著一塊牌子：請勿觸摸錦鯉。然而總有頑童伸手去撈，或有大人為了拍照效果，將魚強行捧出水面。管理人員呵斥制止，卻防不勝防。那些被粗暴對待的魚，驚慌失措地逃開，卻又因饑餓再次回到人群下方。

錦鯉在這里成了娛樂的工具，它們的美麗成了人們炫耀的資本。人們贊嘆著，拍攝著，卻很少有人真正關心這些魚是否舒適，是否快樂。它們的價值，似乎只在于能為人提供幾分鐘的視覺享受。

更可笑的是，園中設有許愿池，投入硬幣，許下心愿，據說錦鯉會帶來好運。硬幣沉入池底，漸漸積了厚厚一層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宛如另類的魚鱗。錦鯉在這些金屬之間穿梭，偶爾誤吞，便難逃一死。

這池子每周要清理一次硬幣，一名工作人員告訴我，不然魚會死得更多。

人們為了自己的心愿，不惜傷害賦予他們希望的生物。錦鯉的吉祥寓意，反而成了它們的催命符。這諷刺的一幕，日日上演，卻無人覺得不妥。

我認識一位畫家，專畫錦鯉。他的畫極是傳神，魚仿佛要破紙而出。問他秘訣，他說：須得靜心觀察，看它們如何游動，如何呼吸，如何生存。畫魚不是畫形，是畫神。

這位畫家常常在池邊一坐就是半天，不畫，只是看。他說錦鯉每個時段都有不同的美：清晨時慵懶，正午時活潑，傍晚時沉靜。雨天和晴天，它們的姿態也迥異。

你若是真心喜歡一樣東西，就得尊重它的本性，畫家說，不能只想讓它取悅你。

我想，這道理不僅適用于畫錦鯉，也適用于人與人之間的相處。太多時候，我們只希望別人按我們的意愿行事，成為我們想象中的樣子，卻忽略了對方本真的自我。

冬日里，我曾見公園的錦鯉池結了薄冰。魚在冰下游動，動作遲緩，卻依然優雅。有人砸開冰面投食，魚便聚集過來，在冰窟窿處形成一片絢麗的色彩。

這些錦鯉，被人飼養，供人觀賞，命運早已不由自己掌控。但它們依然按照魚的習性活著，在有限的空間里，展現著生命的頑強與美麗。

或許，這就是錦鯉給我的啟示：無論環境如何，都要活出自己的樣子；無論是否被理解，都要保持內心的本真。那些游動的色彩，不僅是視覺的盛宴，更是生命的禮贊。

錦鯉繼續在池中游著，不理會人們的贊美或傷害。它們只是活著，以最魚的方式。而這，就已經足夠美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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