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鯉記

朋友圈里的錦鯉又游出來了，這回是張姓朋友曬的。照片上，那尾橙紅色的魚在玻璃缸中擺尾，水光瀲滟，映得魚鱗閃閃發亮。張君附文道：轉發這條錦鯉，三天內必有好運降臨！我端詳著，不禁想起前些日子王君也發過類似的圖片，只是那尾魚肚皮已經翻白，顯然命不久矣。

錦鯉之為物，不過是人工選育的變種鯽魚，卻被今人奉為神靈。我想，大約是因為它顏色艷麗，又極難養活，便顯得珍貴了。人們向來喜歡將不易得的東西神化，從前是龍，是鳳，如今是這水中的活物。

辦公室里的小趙第一個轉發了張君的錦鯉。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臉上總掛著一種奇特的期待神情，仿佛天上隨時會掉下餡餅來。他轉發時還加了句：求升職加薪！這行字后面跟著三個雙手合十的表情符號。我瞥見他的手機屏幕上，類似的轉發已經排成了長隊，有金色的佛像，有所謂財運亨通的卡通畫，還有一位過世明星的遺照——也不知是哪位聰明人最先發現死人的照片可以帶來活人的運氣。

午休時，茶水間成了錦鯉討論會。李大姐言之鑿鑿地說她上周轉了條錦鯉，第二天就撿到五十塊錢。就在小區門口，嶄新的票子，折得方方正正躺在那兒，不是運氣是什么她說話時眼睛瞪得溜圓，好像那五十塊錢正在空中漂浮。幾個年輕同事聽得入神，紛紛掏出手機開始翻找錦鯉圖片。

我不禁想起老家有個遠親，人稱錦鯉王。他養了一池子錦鯉，每條都價值不菲。去年死了十幾條，他心疼得大病一場。病中卻突發奇想，把死魚的照片發到網上，配上文字：轉發這些往生錦鯉，厄運盡消。不料竟火了，收到打賞無數。病愈后他索性關了魚場，專職制作各種錦鯉圖片，據說月入數萬。人們轉發他制作的死魚圖片時，恐怕想不到屏幕那頭的人正因為他們的迷信而財源廣進。

下班路上，地鐵車廂里滿是低頭族。我偷眼瞧去，十之都在刷朋友圈。一位女士突然啊地叫出聲來，引得眾人側目。原來是她轉發的錦鯉動態下有人評論：心誠則靈，我已轉發，靜候佳音。她激動得滿臉通紅，仿佛那佳音已經叩響了家門。我忽然覺得，現代人的宗教或許就是這樣的：不需要教堂寺廟，只需一部智能手機；沒有繁復的儀式，動動手指就能完成祈禱；不必等待來世的回報，三天內就能見證神跡。

回到家，妻子正對著手機皺眉。怎么了我問。她給我看一條動態：一張錦鯉圖片上疊著幾行字：看到這條錦鯉卻不轉發的人，未來一個月將遭遇不幸。圖片已經被轉發了上千次。這不是詛咒嗎妻子忿忿地說。我卻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：廟里的和尚為了香火錢，散布不捐錢就會遭報應的謠言。古今手段，何其相似。

夜里睡不著，我翻看朋友圈。錦鯉動態已經刷屏，配文五花八門：轉發這條錦鯉，明天男神就會表白；錦鯉護體，考試必過；轉發并集齊20個贊，老板主動加薪。我不禁啞然——原來錦鯉已經進化出這般多功能，堪比瑞士軍刀了。忽然刷到張君的新動態：重要通知！剛才那條錦鯉圖片被證實是PS的，真圖在此，速刪前圖轉此條！配圖是另一條看起來更加鮮艷的錦鯉。

第二天清晨，小趙一臉沮喪。原來他轉發錦鯉后非但沒升職，反而因為工作報告出錯被主管訓斥。怎么會不靈呢他喃喃自語，眼神迷茫得像條被沖上岸的魚。我不知如何作答，只能拍拍他的肩。午間新聞推送了一條消息：某大學生因沉迷轉發錦鯉求考試通過，荒廢學業，最終多門掛科。評論區卻有人言之鑿鑿：肯定是他轉發的方式不對。

下班時路過商場，巨幅電子屏正在播放廣告：轉發錦鯉，贏取百萬大獎！屏幕下方的小字注明：每條短信收費2元。排隊參與的人卻絡繹不絕。一位老太太顫巍巍地掏出老式手機，請旁邊的年輕人幫忙操作。年輕人熟練地按著鍵，嘴里說著：奶奶，多轉幾次，中獎幾率大。

夜里暴雨，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錦鯉，在無數手機屏幕里游弋。人們爭相轉發我的圖片，而我每被轉發一次，身體就褪去一片鱗。最后我光禿禿地漂在水面上，聽見有人說：這條不靈，換下一條。

醒來時雨已停，朋友圈又有了新花樣：暴雨夜捕獲的閃電錦鯉，轉發可避災厄！配圖是一條錦鯉被P在了閃電前的照片。我忽然覺得，我們或許都是渴求運氣的魚，在名為生活的缸里張著嘴，等待天上掉下看不見的餌料。